装饰之美陈平

古人云“气韵生动”“墨分五彩”“计白当黑”“天玄地黄”……有异于西方艺术具象的苛求，“抽象”浓缩了中国古代审美理想。水墨画高悬于厅堂之上，黑、白、灰素墨平凡，平静了纷争的视线。山山水水、林林总总、目之所及，心向往之。或曰，“现代人的物质财富和寿命大大超越了古人”；或曰，“现代人的精神财富大大超越了古人”，君不见电子游戏、动画大片刺激而夺人眼球……任何时代皆有艺术品优劣并行的状况——有的高贵而不羁、有的完美而矜持、有的技艺精湛却奴性十足……时代造就的群体审美意识折射出那个时代的精神风貌与终极追求。

1990年代，我就读于中央工艺美院(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)，从纯艺术转而大量接触到装饰艺术、工艺美术、设计等。当时校园(光华路老校)草坪上矗立着许多姿态各异的古代拴马桩，许多老师收藏古玩，校图书馆富藏历代工艺美术画册……这些古代艺术品装饰趣味浓厚——饕餮纹线条刚毅曲直、陶瓷纹饰饱满挺阔、器物造型夸张凝练、重彩画色彩构成有序……一件件古代艺术品如德高望重的长者，细细数来千百年美术之辉煌……  

(资料图)

我国明清时期的一部分重彩画,从色彩冷暖、色调、内容“经营位置”等处理来看，彼时的宫廷画家已经能够熟练驾驭色彩构成、立体构成的装饰语言进行创作，虽然没有形成完备的关于“装饰”的美术理论体系，但技法已臻于完美，甚至达到历代绘画巅峰。古埃及、古代中国、古希腊、古罗马、古巴比伦、古印度等文明的艺术品皆蕴着含丰富的装饰美，譬如各地古代壁画、雕塑、服饰，欧洲中世纪宗教画，波斯细密画，日本风俗画等等——装饰之美，传延千年……著名的美术史学者沃尔夫林认为，“美术史主要是一部装饰史”，他在《抽象与移情》中写到，“装饰艺术的本质特征在于：一个民族的艺术意志在装饰艺术中得到了最纯真的表现。”

19世纪至20世纪，欧洲各国、美国、日本等经历了轰轰烈烈的装饰艺术运动，这场运动涉及绘画、工艺美术、设计等多个领域，对继后现代艺术等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在近代蔡元培先生“美育救国”的时代感召下，新中国成立后，一些曾经留学法国的先辈，如庞薰琴、雷圭元先生，归国后参与组建了中央工艺美院，1958年设立装饰艺术系(现绘画系)，他们编撰教材，融汇本民族传统装饰艺术与西方艺术，中西合璧，创造出一套较为完备的中国特色装饰艺术教学体系。正是这些先辈们的天赋、先知和付出，使得“装饰”这一文脉在中国得以科学、系统地传承。于是装饰艺术在中国复落地生根,并发扬光大。

庞薰琴先生认为，“什么叫装饰？装者，藏也，饰者，物既成而加以文彩也……装饰是从新石器时代的彩陶开始的，至少是在公元前十七世纪以前，就有装饰艺术。”(庞薰琴《谈装饰艺术》,《装饰》1997年第5期)“我们只要努力就肯定可以搞岀世界上一流的装饰艺术设计，因为我们有五千年的优秀文化及伟大的装饰艺术传统……巴黎之所以能成为世界艺术中心，主要是由于它的装饰美术影响了整个世界。装饰美术把绘画、雕塑、设计之间的艺术界限沟通，综合思维，创造了综合设计的现代装饰艺术。相信我们的民族也可以开拓出自己的现代装饰艺术。”(刘巨德、王玉良《庞薰琴装饰艺术论》,《装饰》1994年第3期)

从历年中央工艺美院老师们作品中，可见“装饰”这一文脉在不同个体的呈现，如张光宇、庞薰琴、雷圭元、祝大年、张仃、吴冠中、袁运甫、杜大恺、刘巨德等先生，他们的作品具有浓厚的装饰趣味，践行着“大美术”艺术实践，艺术轨迹涉及绘画、公共艺术、工艺美术、设计、动画、书法、文艺理论、文学等诸多领域，推动了装饰艺术在中国的普及和发展，为现当代艺术谱写了新的篇章。

优秀的艺术作品往往带领观者致臻完美的艺术境界。独自面对一张空白的画面，画者是她的主宰，咫尺方寸任尔驰骋。当时间溢流笔端，卸下伪装的面具，弃掉所有殇卑，如同一个赤裸裸出生的婴儿。画家把时间交给画作，画作把时间交给观众，观众和作者共同把时间交还给历史。或许每个人都会在潜意识里问寻“我们从哪里来，我们要到哪里去?”画家手中的画笔提、按、顿、挫，笔与纸的碰撞一次次叩问宿命的“元凶”，原罪的负重与万物轮回的坦然在笔尖得以释放……

拙作水墨画《山高水长》着色无多,色彩秩序却有条不紊,尤其是女子彩裙明度的把握,使得整个画面不会因为重心面积小而显得空洞;景物布局张弛有度,一切不合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.创作之初,分散的风景、凌乱的群山……画到最后,一个身着彩裙翩翩女子的浮出,收拢了散乱的风景、凸显了画面的灵魂.画中石拱桥源自婺源写生所见察关古桥(祭酒桥),四周景致便是境由心生——巍巍恒山映衬了人的渺小;涓涓细流一去无返;古老、破旧、无栏的石拱桥诉说着千年往事;迤逦女子翘首以望,似在感喟生命的无常与短暂;桥头绿意盎然的柳枝却摇曳着勃勃生机……动与静、生与逝在画面中交构.几许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的喟叹,几许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的宽慰.清山寒水,天地间因了人的存在变得温暖而有情有义.没有开始、没有情节、没有结尾、没有文字,“此处无声胜有声”,图画在每一位观者脑海中编织着无声的诗篇……

拙作水墨画《鱼之乐》笔法貌似简单拙稚，点、线、面的布局，色彩的层次、明度，形式与色彩的构成关系，画面的虚实、节奏却匠心独具，寥寥几笔、信手拈来、厚积薄发。色彩平淡不夺人眼球，画作内容轻松诙谐，细细读来却令人忍俊不禁——鱼儿为何微笑着幸福满满地奔向渔者的鱼钩？莫非“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山行”？至于故事的起因与结局，观者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与想象。迥异于科学精确、严谨的定论，文字作品传承的定势；艺术作品留给观众无限的想象空间，其神奇魅力或在于此。

创作者在作品中融入真挚的情感，其格调、性情、品味一目了然。优秀的艺术作品能够净化人的心灵、启迪崇高的追求，在真、善、美的维度与宇宙相通，在人与神之间搭建友谊的桥梁。“人生是有限的，但人生的事业可以无限”，以有限的人生投入到无限对美的追求，最终达到“天人合一”的理想境界。

19世纪照相技术出现以后，写实艺术丧失了其再现物像的垄断地位。写实艺术反映了创作者的技术水平，写实之外的艺术则更多包涵了创作者的主观诉求与艺术修养。

围绕着“形式”“笔墨”，美术界曾经展开了激烈的辩论，或曰，中国美术史大多“恶墨千重”；或曰，在没有“形式”的前提下，“笔墨等于零”，这里的“形式”，是一种有“意味的形式”——现代英国美学家克莱夫·贝尔在《艺术》一书中说：“线条、色彩在特殊方式下组成某种形式或形式的关系，激起我们的审美感情，这种线、色的关系组合，这些审美的感人的形式，我称之为‘有意味的形式’……”

装饰之美,美在形式、美在艺术作品、美在生活的各个角落……人们的生活“衣、食、住、行”等各个方面都离不开设计、离不开美、离不开装饰。美的事物人皆爱之，生活中处处需要美。虽然对美的评判标准因人而异，但是对美的追求永无止境。可喜的是，当下艺坛，已经涌现出越来越多具有装饰趣味的艺术作品，她们装点着我们的生活，引领着审美指向。装饰艺术将精英艺术请下高贵的艺术殿堂，赋予她更多的烟火气息、亲近大众，搭建了精英艺术与大众艺术沟通的桥梁。我们生活在一个美的国度，共同建设美丽家园。

回望历史、展望未来，新新人类层出不穷、新新艺术层出不穷。如今后现代艺术推翻了以前传统艺术固有的概念，“观念”的偏执颠覆了“唯美”的标杆，艺术的发展日趋走向多元。

物极必反、否极泰来、福祸相依、乐极生悲……中国哲学二维转换的思维方式相较于西方单向思维的哲学维度，对于万物的态度更显丛容与豁达。中华文明作为世上界惟一延续至今没有中断的文明，印证着祖先无可超越的智慧与坚韧，这种优秀的基因深植于每一位国人的血液，其所创造的文明必将发扬光大。祖先留给我们无穷的艺术宝藏,尤为值得珍惜、继承和研究。

儒家思想作为中国哲学的核心，自古以来,艺术主要被当作“成教化，助人伦”(唐代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)的工具，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其作为装饰的审美价值。“笔墨当随时代”，虽然具有装饰趣味的艺术创作在现当代有了长足的发展，但是装饰艺术在中国尚未得到足够的认可与重视，装饰艺术的研究、推广和普及任重而道远。

文章摘自《百花齐放·推陈出新——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大展创作研讨会文集》

陈平1974年生，2001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绘画系，研究生学历、文学硕士学位，2012年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进修，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艺术院专职画家，国家一级美术师。广泛涉猎于水墨、数字绘画、版画、插图、漫画、绘本、壁画、油画、设计等诸多艺术领域。曾举办个展、出版绘本、多次参加国内外大型美展并获奖。作品刊登于诸多艺术画集、国家级艺术类核心刊物。学习强国、人民号、光明网、《艺术市场》杂志、今日头条等媒体、平台收录个人专辑,作品被中国美术馆等机构收藏。